水墨行旅
2025年11月17日 11:33 767次瀏覽 來源: 中國有色金屬報 分類: 文學雜談 作者: 張鉑滟
陜西省商洛市夏家店的7月,我們?nèi)缈嚲o的弓弦。
晨光熹微,越野車已顛簸在通往寨子溝的盤山路上。河谷的霧靄突然撕開一角,幾棵桃樹斜刺著撞入視野,紅油桃像小燈籠掛在樹上,峭壁上流泉一線,在晨光里甩出碎銀。
師兄看著山間的景色,喃喃道:“大部分人以為山水畫是寫意,看過這個景色后才知道是寫實。”剎那間,慵懶竟被山風淘洗一空,車輪揚起的灰塵也仿佛成了畫師筆下的飛白。天地為卷,行者點染,這便是獨屬地質(zhì)人的水墨長卷。
7月中旬,師兄帶著民工攀向寨子溝更高處的礦脈,我的戰(zhàn)場移回鉆機轟鳴的夏家店。師傅指導我測斜和驗證井深時尤為細致:“根據(jù)測斜數(shù)據(jù)要時刻關注偏斜距,過大時一定要讓他們及時調(diào)整。”在編錄巖芯的地方,師傅的編錄語言非常簡練但又很豐富,句句都描述到關鍵點,他常說:“描述別用‘較多’這種糊涂賬,用放大鏡看——原巖為白云巖,受斷層破壞,巖石角礫化,角礫含量60%,棱角狀-次棱角狀,礫徑1~2厘米……”鉛筆尖劃過記錄本,中午的陽光落在他肩頭,如時光給勘探者綴上的星章。
當?shù)V區(qū)樣品送檢后,坑道成了我的另一個課堂。師傅教我量測各類產(chǎn)狀,教我展點和產(chǎn)狀,教我如何勾畫地質(zhì)界線……水珠從坑道頂板滴落,在礦燈光束里拉出銀線。師傅的筆尖在巖壁上游走,在圖紙上旋出流暢的曲線?;璋倒饩€下,那墨線竟有了生命般微微搏動——巖石的密碼被解開一道縫隙,礦脈的暖流正滲出石壁。地質(zhì)錘叩擊巖壁的顫音未散,巖石紋層間簌簌剝落的碎屑里,恍有古河道裹挾風沙的呼嘯掠過指腹。
山里的天最是任性。晨起看云薄如紗,晌午踏勘時曬脫肩皮,歸途卻總被驟雨截在半山。雨點擊打樹葉的聲音從遠至近層層推來,轉(zhuǎn)瞬便織成灰茫茫的簾幕。水汽裹著腐殖土與塵土的氣息撲面涌來,在肺葉深處彌漫開草木的腥甜與礦石的凜冽。松林在雨霧中化作深淺不一的墨團,斷崖則如同硯臺邊滴落的濃墨。我們披著雨衣在泥徑跋涉,水珠沿帽檐滾落成串,遠處廠區(qū)的輪廓漸漸暈染,只剩朦朧的鋼架剪影刺破雨幕——勘探的艱辛被自然悄然消化,轉(zhuǎn)譯成一首潮濕而磅礴的行旅詩。
當寨子溝最后一塊礦樣運出坑道,夏家店的鉆機聲穿透雨幕抵達耳際,終于恍然:山野給予勘探者的最高犒賞,從不在樣品袋里,不在巖芯箱里,不在幽暗的礦井里,而藏在那推窗忽見云海奔涌的剎那,在雨聲漫過峽谷時,心頭升起的溫熱潮意之間。
責任編輯:任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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